第十二回 泰宁阁美人斗酒,汉水岸少年赋诗

几人日夜兼程,只五六日便已渡过都泥江,又行一日,眼见便到矩州。

(按:矩州即今贵阳。)

光波翼向孙遇和李义南说道:“咱们这几日一向拣的山野小路行走,算来已经节省了四五日路程,前面到了矩州,便可换马,改走大路了。”

李义南点头说道:“看来咱们端午之前一定赶得及到长安。”

话落未久,五匹马便已冲下一座山坡,踏上通往矩州城的官道,此处距城已不过二三十里。方行不远,忽见路旁一群人聚在一处。

只见这群人背包负重,牵马推车,男女老幼,风尘仆仆,一行三四十人,显然是远途赶路的旅客。众人正围住一对中年夫妇,七嘴八舌地说话,或有无奈叹气,或有气愤激昂,那对夫妇却只顾一味掩面哭泣。

李义南紧跟在铁幕志后面,见此情景,忙喊铁幕志止步下马,上前相询。

原来此一行人本是邕州城郊的村民,因南诏与大唐连年交战,邕州又是西南重地,蹄戈不绝,百姓根本无法耕织过活,只得往北方逃难去了。去年闻知南诏与大唐息兵缔和,邕州守军已去大半,故而数十村里相约一同返乡复家。谁知刚过矩州,竟然遇上一伙蛮人飞骑,见农姓夫妇的女儿生得美丽,便强掳了去。众人正议论纷纷,不知如何是好。

(按:蛮人,是唐人对南诏人的称呼。南诏王酋龙嗣立以来,在唐西南边陲为患二十余年,争战双方都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。酋龙死,谥曰“景庄皇帝”,子“法”继位,改元“贞明承智大同”,国号“鹤拓”,又号“大封人”。乾符四年(877年)闰二月,法遣使于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,向唐朝请和。唐廷下诏许和。辛谠亦遣使往南诏,戍卫邕州(今广西南宁南)的诸道军队减去十分之七。)

李义南听罢怒目圆睁,愤然道:“自文宗皇帝以来,南蛮屡犯我大唐,掳杀我唐人无数。今虽求和,仍贼性不改。今日既然碰上,少不得要讨个公道!”忽觉有人轻按自己右肩,回身看时,却是光波翼。

光波翼朗声说道:“兄长所言甚是!”当下向那群人问明,蛮人约有五六十骑,衣着整齐,显是官家装扮,尚有一车财物随行,掳了农姑娘后,径向矩州城去了。

那农姓夫妇见光波翼等人欲为自己出头,虽不知能否救回女儿,此时却也如溺人扼草一般,跪在李义南和光波翼面前拼命叩头。

二人忙将农姓夫妇搀起。光波翼向众人道:“诸位且向南行,过二三里外有一村子,请诸位便在村中歇息等候,眼下巳时将尽,申时之前,我自会带农姑娘回来。”

众人闻光波翼如此说,不禁窃窃私语,虽不敢遽信眼前这几人当真能救回农姑娘,不过既无别法可施,只得姑且一试,便纷纷向几人施礼道谢,拥着农姓夫妇向南而去。

李义南目送众人离去,问光波翼道:“贤弟是否已有主张?”

光波翼哈哈一笑道:“此番便请兄长做个人贩。”

“哦?”李义南不觉奇怪。

光波翼转身看了看陆燕儿,笑着施礼说道:“只是要委屈陆姑娘了。”

诸人皆不明其意,茫然望着光波翼。

“泰宁阁”是矩州城最大的饭庄,虽然世道既非康泰,又不安宁,这泰宁阁的生意倒还红火,晌午时分热闹非常,后院中熙熙攘攘,挤满了马匹车辎,饭庄楼下也已经坐满了客人。

小二正忙着端酒上菜,忽见门口进来一位高壮的方脸客人,身后跟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,二人进门后径直向楼梯走去。小二忙迎上前,笑脸招呼道:“两位客官,今日这楼上已经被人包了,楼下那边有桌客人马上就结账,两位不妨稍等片刻。”

方脸客人道:“我们在贵号楼上约了人。”

小二满脸怀疑道:“客官莫不是说笑吧,楼上坐的可都是蛮人。”末后一句却是附耳低声而说。

方脸客人哈哈笑道:“那又何妨?我正是要和他们做笔买卖。”说罢抬步上楼,那少女也紧随其后。

小二扭头望着二人背影,暗自嘀咕道:“要和蛮人做买卖?啐!”面露鄙夷之色。

二人上得楼来,但见一群南诏武人,三五一围,正在喝酒行拳、胡吃海塞。牛皮甲胄随处丢在地上,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。

当中一桌五人,皆是军官模样,首席一人黑面牛鼻,络腮胡子编成数十条麻花小辫儿,见二人上楼,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屋内立时安静,众人齐向二人望过来。

方脸客拱手施礼道:“给将军请安。”

黑面蛮人似笑非笑地盯着少女问道:“找我何干?”

方脸客道:“在下李义南,想和将军做笔买卖。”

“你这唐狗,找死!蒙刊落将军从来不跟人做买卖。”黑面蛮人身边一个军官吼道。

“原来是蒙刊落将军,失敬。将军且听我把话说完,再作定夺不迟。”李义南微微笑道。

蒙刊落将手中匕首插入盘中一大块牛肉内,喝道:“说!”

李义南回身拉过少女道:“这姑娘是我在渝州所买的歌妓鹿儿,身价三千金,本想带她回邕州老家。谁知路上遇见我那堂兄,说将军刚刚在城外带走了他的女儿,拜托我将她赎回来。一来我身上并未带许多银两,二来我想将军也必定不会在意那点银子,是以便将鹿儿带来,想同将军做个交换,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说罢将陆燕儿向身前一推。

蒙刊落冷冷说道:“我若喜欢这小婆娘,只管将她留下便是,何必同你交换?”

李义南哈哈笑道:“这里毕竟是我大唐辖界,将军想必也不会轻易以身犯险吧。”

“放屁!蒙刊落将军是我南诏特使,谁敢留难?”蒙刊落身边那个军官喝道。

“哼!”蒙刊落侧目瞪了那个军官一眼,显然是嫌他多嘴,那个军官便不敢再作声。

李义南闻言笑道:“在下与矩州的折冲都尉刘将军倒有些交情,不过这点小事也不想麻烦刘将军出面。况且蒙刊落将军是何等样人,岂会看上区区一个村里的丫头?这鹿儿模样自不必说,又复能歌善舞,乃渝州的名妓,必能讨得将军喜欢。这笔买卖有赚无赔,将军岂有不做之理?”

陆燕儿一直半低着头,此时抬眼望向蒙刊落,莞尔一笑,娇艳无比,直把蒙刊落和众蛮兵将看得两眼发直,舌燥口干。

半晌,蒙刊落发话道:“去把屋里那个小婆娘带来。”

一个蛮兵应声到后面客房内,带出一位姑娘,十五六岁年纪,双手缚在身后,口里塞着布团,一张俏脸早已哭得一塌糊涂。

蒙刊落向李义南嘿嘿笑道:“好,我和你做这笔买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