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重逢 02

勇作站在统和医科大学门前时,一股莫名的感慨在心中荡漾。从前好几次想进入这道门,却总是被命运女神拒绝。当时,他绝未想到,十几年后自己竟以这种形式进去。

勇作无法准确想起,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医生的。初中毕业的时候,他就已确立人生目标,所以这一念头应该在那之前就已萌芽。

他有这样的梦想绝对受到了红砖医院的影响。从念小学起,每当他要思考问题,或有事犹豫不决时,就会到红砖医院的院子中散步。渐渐地,他开始对医院感兴趣,憧憬医生精神抖擞、大步向前的身影。

除了这个单纯的憧憬,还有一个理由,就是跻身上层社会。勇作家称不上富裕,想一口气升至上流阶层,当医生无疑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。

当勇作说出这个梦想的时候,父亲眼中闪烁着光芒。他说:“别放弃这个梦想!你一定要当上医生!而且不是半吊子的医生,是了不起的医学博士。你要拿到诺贝尔奖,让我高兴高兴。”

父亲死后,勇作才知道父亲也曾经想成为医生。他在父亲的旧书柜中发现了几本医学书籍。

然而,勇作的梦想没有实现,讽刺的是他走上了和父亲完全相同的道路。

今天,他以一个警察的身份来到统和医科大学,看到这里的学生个个昂首阔步,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滋味。

“你在发什么愣?”织田对他说。这个男人身材魁梧,说话时经常给人一种压迫感。勇作常想,他大概从小就想当警察。

勇作应了声“没什么”,加快了脚步。

统和医科大学占地广阔,最高不过四层楼的校舍,其间的距离都颇为遥远,给人一种相当宽敞舒适的印象。这所大学历史悠久,校园中有好几栋称为博物馆也不为过的建筑。

勇作他们要前往的校舍位于距学生来往的干道相当远的地方。那果然是一栋相当古老的建筑物,藤蔓像一张网般攀附在墙上。

织田毫不迟疑地走进那栋建筑,勇作跟在他身后上楼。织田今天早上打电话约时间时,好像顺便问了教室的准确位置。

上了二楼,织田在第三教室门前停下脚步。门前贴了一小张时间表,上头并列着五个名字,以磁铁表示每人所在的位置。瓜生晃彦的名字在表格最上面,红色的磁铁放在“研究室内”的格子里,其他人好像都在别处。

织田瞄了一眼手表,点了点头,然后敲门。马上有人应声,传来渐渐走近的脚步声。勇作紧张得握紧双拳。

大门打开,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。勇作看着那张脸——正是瓜生晃彦。他的脸孔变得成熟了,和年龄相符,但浓眉和细瘦坚挺的鼻子一如往日。

织田报上姓名,低头说:“不好意思,今天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。”

“没有关系。请进,不过里面很乱……”晃彦敞开大门,招呼两人入内,但当他看到躲在织田背后的勇作时,话音突然中断。

“和仓……”晃彦脱口说道。

勇作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,原来他还记得我。

“很久不见。”勇作礼貌地低头行礼。

晃彦看在眼里,应该会觉得勇作气色不好,而且比以前瘦了一大圈。

“你们认识?”织田一脸吃惊地问勇作。

“是,有点交情,他是我以前的同学……你好吗?”晃彦说道。

“还不错。”

“原来你做了警察。”晃彦上下打量勇作,露出理解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
“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情。”

“感觉得出来,先进来再说。”

晃彦带他们来到一套待客用的简陋沙发前。

勇作环顾室内,窗边排放着四张桌子,大概是学生使用的。房间另一头有一面屏风,对面似乎是助教——晃彦使用的空间。

三人面对面坐下,织田递出名片。

“唔,你是……刑事部搜查一科的警部补啊。”晃彦看着名片低声说。

“这位是我们辖区岛津警局的和仓巡查部长。”织田格外详细地介绍勇作。

“哦。”晃彦点头,眼神似在思考两名刑警头衔的差异。

勇作低下头,咬紧牙根。如果能解释,他很想告诉晃彦,高中毕业进入警校后,自己是多么努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。

“真巧,没想到老师跟和仓以前竟然是同学。”

“是啊。”晃彦回答。

勇作低着头打开记事本。

“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见过很多人,但很少遇到熟人。好,请你们改天再好好叙旧,可以进入正题吗?”织田婉转地问。

“嗯,请说。”

“不好意思。那么,这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——”织田大致说明案情后,问了几个关于十字弓的问题,以确认瓜生直明如何得到十字弓,又从何时起保管在书房里。晃彦的回答几乎和调查结果一致。

“包括那把十字弓在内的收藏品,是在七七的晚上公之于众的吗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有没有人在当时或之后对那把弓表现出浓厚的兴趣,像提出命中率高低或能否杀人之类的问题?”

晃彦微微皱起眉头。“这话听起来很吓人。”

“不好意思,因为发生了吓人的事情。”织田微微低头。

“据我所知,没有。”晃彦回答,“毕竟,亲戚们感兴趣的仅限于有价值的艺术品。”

“的确,撇开遗产价值不谈,比起毫不起眼的武器收藏品,众人的兴趣集中在美丽的画作上也是理所当然的。”织田顺着他的话说。

“不,请不用作那种善意的解释。”晃彦用一种稍嫌冷酷的语调说,“虽然我无意说亲戚的坏话,但他们的欲望之深,不可等闲视之。”

“哦?”织田微微探身向前,“听你这么一说,遇害的须贝先生的财产似乎也不可小觑。这次发生命案之后,也会出现他的财产继承人吧?”

“老实说,应该会有很多人暗自窃喜。”晃彦面不改色,用极为公事化的口吻说道,“财产继承人是他太太和三个孩子,说不定太太的娘家和两个女儿的婆家都开始考虑钱的用法了。亲戚中也有人因为投资失败而焦头烂额。对那种人而言,这次财产继承就像一记逆转满贯全垒打一样,对吧?当然,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他们对须贝先生怎么了。警方应该调查过这种事情了吧?”

“不,这方面还没调查清楚。”织田慌张地搔搔鼻翼,“提到继承,你有没有想到其他事情?你是瓜生前社长的儿子,应该听过许多和须贝先生相关的事情。”

“很遗憾,没有。”晃彦毫不客气地回答,“如果我有意继承公司,父亲会告诉我许多事情,但如你所见,我进入了另一个领域,所以并不知道他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