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三桶   (第3/3页)

然而它不是经济问题,而是认同问题。认同意味着共同的故事。同一种潮流可以解说为不同的故事——右派,或左派。故事浓缩为符号的演绎和包装。得益者的符号可以照耀弱势者,并获得后者狂热的认同,反之亦然。在一个真正成熟的民主社会,得益者认同的故事或符号与弱势者偏好的故事或符号形成动态对冲。这亦是符号公关的真正含义。

伯恩斯汀博士讲了两个半小时。我观察到几位学员目光如炬,频频颔首,似乎心领神会;有更多的学员睡眼惺忪,坐立不安。

问答时间,一位南方来的市长站起来说:“尊敬的伯恩斯汀先生,我们中国不是后工业国家,但是变化飞速。现在我们面对三种传统,或三个故事:西方现代市场的个人发展故事、传统孔孟的尊卑故事,还有现在的大众平等革命故事。先生,您觉得这三个故事,如何能形成您所说的动态对冲?”

伯恩斯汀博士摸了一下秃脑袋,诺诺地说他对中国情况毫不了解,没有发言权。

然后他又申明他表达的观点纯属个人,绝不代表任何组织机构。

沉吟良久,博士提出了他简明的建议:“愤怒可以演绎为认同,习惯或记忆可以组装为新的共同价值。”

市长兴奋得满面通红,又站起来补充:“三个传统,通三统!”

众人鼓掌。

那天晚上,我和叶欣找了个地方,终于可以坐下来放松说话。

工作惯性,我先问叶副院长各位学员对培训班的课程印象如何。他一声苦笑,说大家都很好奇美国人为何对中国比我们还要乐观,或者说,乐观得多。

不知从何处开始谈,先聊太极拳罢。我对他说,拳路子荒废了不少,基本自己一个人练。有几回遭遇坎坷,意志和信念到了崩溃的边缘,全靠太极救了我。叶欣说,他离了婚,太太不满意他总待在中国。我问他是否有新的女伴,他笑着点头。

又问他中国是否好玩。他说好玩,但不适合学太极。问他为何,他说七窍堵塞,内气紊乱。我问他何所指,他说是整个气场。

叶欣问我的情况,我尽可能简化地给他说了一些。

那么,还读文学方面的书吗?叶欣回答说,读《易经》、《金瓶梅》,又说《易经》是中国人文字和灵魂的来源。

这么说你没开始读“毛著”?我斗胆调侃了他一句。

叶欣说,毛润之的拳路,不合太极的规矩。但当今中国人没有别的故事,只有毛润之讲的故事。于是只好再讲下去。一个这么大的民族,总归得有自己的故事,否则非常可怕。

我慢慢感觉到,叶欣老了,变了。但还是可以谈一些话,甚至,说不定还可以再做朋友。

他似笑非笑地注视我,慢慢地说,你大约也清楚,现在不少人生活状况变化很大。大家喜欢玩什么击剑、品酒、骑马、攒车、换妻、念佛,等等。还投资艺术品,墙上挂着插队年画《智取威虎山》,又加上蔡国强、方力钧,地窖里藏着昂贵法国红酒,但可爱不可爱是另一个问题。

我说,知道得不够多,听起来像是顶可爱的活法?

他大喝一口酒,说:小师弟,莫跟你大哥兜圈子,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今日的中国,只有两种情绪,或者以为基本可爱,只是闹心,磕磕绊绊,但是“再这么发展几十年”,一切就会好了,比如现在的女友,就是这么一个;再有,以为它本质上不可爱,“再这么发展几十年”,恐怕这960万平方公里不再适合居住了。归根到底,可爱不可爱,涉及天地、山河、品德、人心、千百万普通人民脸上的真实表情。

我说,市长大人讲了“三统”,您也有“三只桶”:德国难民营、旧金山太极班、北京办事处,怎么调和?叶欣说,丢掉诺贝尔文学奖那一桶,一切都能应付。别的桶里是谷物或泥土,只有那一桶里面全是冒着泡泡的沼气。

我说,是不是沼气两说着,即使你认为是,也不能说另外的桶里就一定是氧气吧? 

师兄,您多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