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两条弹幕

顾休休将士大夫的坐席横扫了一遍,都没有寻到太子殿下的身影,就在她以为太子没有出席今日的中秋夜宴时,耳畔隐约传来一道轻不可闻的咳声。

她原本双耳无疾,幼时出过一场意外,以至左耳几乎失聪。这些年,她努力锻炼自己的右耳,加以习武,右耳听力比常人还要敏锐许多。

那咳嗽声又低又轻,微微沙哑,声线却极其好听,如冰山雪泉汩汩融之。

顾休休循声望去,只见帝后所在的凉亭内,还设着一道翠琅玕珠帘。透过影影绰绰随风摇曳的珠帘,虽瞧不太清,但隐约能看到一道男子的轮廓。

咳声便是由他发出,而他又坐在帝后身侧,想必就是太子殿下无疑了。

早就听闻太子身体不好,倒是没想到他病得如此严重,年纪轻轻,便只有三个月可活了。

顾休休甚少留意这位太子殿下,但洛阳上上下下无人不知他的事迹。

十四岁被送去西燕做质子,十七岁胡人来犯,舅父以手中兵符作胁,将太子接回洛阳。

历时三年,重回北魏的太子没有留在洛阳休养生息,而是请命随舅父奔赴战场。

太子心怀机谋,骁勇善战,在被人围困两月而未有余粮的情况下,竟是以少敌多,不光端了敌人的老窝,还砍下了敌军首帅的头颅,自此一战成名。

而后几年,太子又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,无一败仗,更是让胡人闻风丧胆,被北魏子民奉为杀神,受万民敬仰崇拜。

再听到太子近况时,便是三年前。

于平城一战时,布防图与战术泄露出去,以致于北魏十万大军被伏,死伤惨重,折了近一半的将士,顾休休的二伯父与大哥也因保护太子而丧命。

太子身负重伤,三年里无数次踏入鬼门关,虽险险活了下来,却落了一身沉疴旧疾,往日的好声名也随平城这一战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流言蜚语。

有人说,那布防图在顾休休的二伯父和太子殿下手里攥着,倘若泄露出去,便一定是二人其中之一生出谋逆心,想要通敌叛国。

有人说,那十万大军死伤无数,能活着离开平城的少之又少,平城百姓更是惨遭屠戮欺凌,作为一国太子,他理当战死沙场,守护北魏尊严。

这位太子殿下往日与顾休休的兄长定北将军交好,偶尔会来永安侯府作客,但她极少与他碰面,只是听兄长经常赞美太子。

她相信兄长的眼光不会错,也相信二伯父和大哥哥的为人,谣言止于智者,通敌叛国不过无稽之谈。

如今既然知道四皇子对她无心,不过是认错人才错付情意,她自然是要及时止损。

倘若一定要将方才的话打上圆场……

顾休休对着珠帘失神了一瞬,眼睛亮晶晶的不知在看什么。

微凉的风吹过她鬓间的发丝,也抚起了翠琅玕珠帘。翠琅玕碰撞在一起,发出玉石的清脆声响,她回过神来,却正好对上了珠帘后的一双深眸。

婆娑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,月光流泻在凉亭中,映得那双眸子如潭如渊,黑玉似的,难掩其华。

太子在看她。

意识到这一点,顾休休几乎是在转瞬间错开了视线。她心跳突突,又羞愧又心虚,心脏像是钻到了嗓子眼,慌张地别开头。

——做亏心事,果真是需要天赋的。

皇帝笑得皮都展开了,见她还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
他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,那宫女接到会意,快步走到顾休休身侧,唤道:“女郎,女郎呀……”

顾休休搓了搓手,纠结着,在心底连着对太子说了十遍对不起,而后深吸一口气,抬起沉着的眸:“小女是说……小女想嫁给四皇子的哥哥,太子殿下。”

原本就尴尬的气氛,在此刻被烘托到了极点。在一阵近乎死寂的沉静过后,突然喧哗起来,士族子弟不住交头接耳。

而原本逐渐稀疏的弹幕,也在此刻一下炸开。

【我没有听错吧?顾休休不是喜欢四皇子吗?】

【666,原著剧情给魔改了?】

【回楼上,这是华米VR眼镜跟绿江文学网联合研发的智能阅读镜,戴上VR阅读镜就可以将小说文字自动生成真人场景,现在还是内测阶段,估计是哪里出bug了】

【反正不管怎么着,那串琉璃珠本来就是佳茴的,四皇子爱的人是佳茴,指不定这个顾休休又要作什么幺蛾子】

【烦死了,女配赶紧下线吧,我花钱买VR阅读镜不是来看女配的。最讨厌误会来误会去,我就想看女鹅谈恋爱】

【太子长什么样,有点好奇】

顾休休只瞥了一眼弹幕,便收回了视线。

她一边注目四皇子,一边将腕上的琉璃火珠摘了下来,放在了木几上。

果不其然,就如同弹幕所说,四皇子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串琉璃火珠,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上,此刻出现了割裂似的阴鸷。

他死死盯着她,紧皱的眉头中夹杂着不解与躁意,士族子弟交谈的声音都化作了嘲弄,他们似乎都在看他的笑话。

四皇子喜爱音律,崇尚清谈玄学,喜怒向来不表于色,自持甚高。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出丑,也是第一次感觉到情绪如此起伏不定。

“小女在此谢过四皇子抬爱。”

顾休休一眼都没有看他,笑容明媚,起身盈盈一拜,举止投足大方得体,毫不露怯:“陛下方才所言极是,赐婚自然是要两厢情愿才行。天涯何处无芳草,小女只盼四皇子早日寻得真爱。”

这一番话说下来,皇帝的脸都被气绿了。

他哪里想到,自己刚刚为了堵住顾休休的后路,怕永安侯事后反悔,才说出赐婚要两厢情愿这样的话,此时竟成了给自己挖的坑。

她三言两语说下来,原本能成洛阳美谈的姻缘,如今到了众人眼里,就成了四皇子单相思不成,便一厢情愿的当众请旨赐婚,纠缠逼迫顾休休嫁人。

接下来,不管皇帝同不同意为她和太子赐婚,她与四皇子都撇清了关系。

但经此一事,她当众表白太子殿下的消息会传遍洛阳,若是嫁不成太子,以后也再难嫁人。

永安侯那老狐狸,怕是会顺水推舟,直接让顾休休嫁给太子。

好一招移花接木,浑水摸鱼!

“哦?”皇帝的笑容冷了下来,压下的唇角,预示着他此刻心情的不悦:“这样说来,倒是朕与吾儿误会了。”

“太子。”他侧过头,看向珠帘后捧着汤婆子的元容,“顾家女郎钟情于你,你呢?”

元容闻言,透过摇晃不定的翠琅玕珠帘,看向凉亭外,下榻女眷中的顾休休。

她低着头,捧着果子茶,纤长的睫毛垂下,周身萦绕着恬静平和,像是清冷的古井水,似乎并不在意他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