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雨越下越大。

俞濯悲愤地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雨水, 大喊:“老子跟你拼了!”

季让看智障一样看着他,然后抬手把戚映的书包砸过去。刚好砸在俞濯下巴上,给他砸懵了。

他撑着伞转身要走,戚映急急拉住他湿透的衣角, 把自己身上的衬衣脱下来,一脸担心地递过去,好像在说:别着凉了呀。

季让接过来,搭在肩上。

就这么一小会儿,衣服上都是她的甜香。他肩膀有些僵,加快步伐走了。走远了,才一把把衣服扯下来, 拎在了手里。

戚映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怅然地叹了口气, 转身一看, 自己弟弟一脸幽怨地瞪着她。

她有点不好意思,拿出手机打字:别跟舅舅说啊。

俞濯:你还记得你上次拿我打架的事威胁我吗?

戚映:……我把零花钱分你一半。

俞濯:谁要你的零花钱?我是那种人吗!

顿了顿。

俞濯:有多少?

一场下雨天的秘密,掩埋在了一次金钱交易里。

周一开学,广大师生发现, 逃课一周的大佬终于回学校上课了。升旗仪式当然免不了被通报批评,教导主任站在上面气歪了鼻子:“有些同学就是经不起表扬!”

通报完了, 最后宣布了一件正事:“从今天开始, 学校将组织‘关爱学生心理健康’活动, 希望各位同学在学习之余能拥有一个良好的心理状况,凡是压力过重、烦恼过多的同学, 都可以找班主任报名,学校将依次安排心理辅导,海一将关爱每一位同学,让大家拥有一个充实且愉快的高中生活!”

下面稀稀拉拉响起掌声。

屈大壮兴奋地说:“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医务室睡觉了!”

升旗仪式结束,各班班主任就开始组织班委对需要辅导的同学进行登记。真正有学习压力烦恼的学生压根就不会参加,有那时间,还不如用来背几个单词,反倒是那些平时从不学习的差生跳得欢。

九班,班主任刘尧看着班委交上来的名单,头疼无比。

该辅导的一个都没有。

他把名单拍在讲桌上,怒道:“屈鹏!你有什么学习压力需要开导?你从开学到现在学习过吗?你还把你名字填在重点辅导对象里?”

班上哄然大笑。

屈大壮站起来,非常难过地说:“刘老师,我就是因为成绩不好,所以都每天遭受着鄙视和排挤,我感觉我现在心理创伤很大,真的。”

九班同学:“……”

谁他妈敢排挤你?

这口锅我们不背!

刘尧也知道他在胡说,毫不留情面地把他名字从重点辅导对象里划掉,目光复杂看了眼最后一排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少年,喊他:“季让,你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
季让懒洋洋站起来。

刘尧站在走廊尽头,拿着那张心理辅导名单,等他出来了,指着重点辅导那一栏说:“我把你的名字加在这里,你记得按时去医务室。”

季让说:“我不去。”

刘尧瞪着他:“必须去!这是校长亲自交代下来的!”

季让眼神沉了一下,好半天,咧嘴笑了:“行啊。”

屈大壮得知后,非常不服气:“凭什么让哥可以我不可以?!他难道就有学习压力吗?他领了新书翻都没翻过,我好歹还翻开写了个名字!”

刘海洋一针见血:“让哥无所不能。”

海一的执行能力很强,第二天就按照各班交上来的名单依次安排了辅导时间。第一节 课下课,季让就被通知,下节课不用上,去医务室接受心理辅导。

他在一众小弟羡慕的眼神中懒洋洋离开教室。

到了医务室,也不搭理笑容亲和的心理医生,往靠内的那张床一躺,开始睡觉。

躺着睡比趴着睡舒服多了。

不得不感谢刘尧。

心理医生把椅子搬到床边,耐心问了好几个问题,可惜没有收到任何回应。

他叹叹气,看季让陷入熟睡的模样,摇了摇头,把帘子拉上,回到办公桌,在诊疗书那一页写上“拒绝配合“四个字。

上午的最后一节课,戚映来到了医务室。

她是学校的重点关注对象,心理辅导活动一开始,刘庆华就直接把她的名字填在了重点辅导那一栏。

如果戚映能早日开口说话,于谁而言都是好事。

心理医生也早就拿到了戚映的资料,知道她患有PTSD,面对她时更加耐心。两人全程没有说话,靠写字来交流。

季让睡醒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。

少女坐在椅子上,握着笔在写字,尽管是舒适的靠背皮椅,她的坐姿依旧很端正,无端让人想起幼儿园排排坐等着领小红花的小朋友。

不知道心理医生在纸上写了什么,她被逗笑了,眼睛里都是光。

那笑容甜得都可以治愈这操蛋的世界了。

需要个屁的心理辅导啊。

下课铃拉响,心理医生结束了这节辅导课,把戚映送出门。趁着他们出门的空隙,季让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走,经过办公桌时,下意识瞟了眼桌上写满字的本子。

扫到几个刺眼的字词。

牺牲,光荣,伟大。

——会为爸爸感到骄傲吗?

——会,他是英雄。

季让双腿像突然被灌了铅,重重沉下去,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,可他挪不动脚。

连呼吸都开始困难。

纸上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对话,像一根根针,刺进他眼里。

凭什么啊?

凭什么为他感到骄傲啊?

别人无关痛痒地赞扬伟大,是因为从未感同身受。

她呢?她遭受的这一切,都是来自那个本该保护好她的男人,她却也觉得伟大吗?

真是……

可笑至极。

心理医生从门口走进来,一眼看到季让,被他眼里狂风暴雨般的疯狂情绪惊了一下。他快步走近,将桌上的诊疗本收起来,尽量让自己声音温和:“同学,睡好了吗?”

季让没理他,甚至都没看他一眼。

他姿态僵硬,像背上背了几百斤的重物,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医务室-

季让没去食堂吃饭,打电话也不接。屈大壮他们找到他的时候,他在北边的操场打篮球。像跟篮框有仇似的,每一次灌篮都恨不得把篮框砸烂。

趁着他运球的时候,屈大壮喊:“让哥,给你带了饭。”

季让朝上一跃,手中篮球狠狠砸进球框,篮球架晃晃荡荡,发出即将倒塌的吱呀声。晃了半天,还是战战兢兢地稳住了。

刘海洋低声说:“让哥好像心情不好。”

屈大壮:“要你说!我们又不瞎!”

等季让走近,几个人赶紧闭嘴。他接过饭盒,也不看里面有些什么菜,两三口塞到嘴里,淡声问:“下午开黑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