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的关系里,总会出现类似的暴风骤雨,把他从让人迷醉的极致喜悦中强行拽出来。

第二天一大早,他就去找安吉丽娜了。他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说一些讽刺的话,为昨天的自己雪耻——因为昨晚她竟以那样的方式离开。或者,当他看到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时,他就会找回昨晚被痛苦的回忆差点毁掉的那种温柔。但是,当他意识到一路走来寻找安吉丽娜的那种焦虑时,他呆呆地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
安吉丽娜的母亲给他开了门,说了一些欢迎他的客套话,这和她羊皮纸般的面孔和尖刻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“安吉丽娜正在穿衣服,她马上就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看这件事?”老妇人突然问。她指的是沃尔皮尼的求婚。这位母亲居然会在意他对安吉丽娜婚事的看法,这让他感到惊讶,他犹豫着没有回答,而她,则误读了他脸上的迟疑,开始劝他:“你看,这是安吉丽娜的运气啊!不是吗?就算她不太喜欢他也没关系。她什么也不用担心,他会给她快乐,这一点我肯定,因为他真的爱她。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!”她大笑了一声,声音刺耳而短暂,她很快收敛了笑容。显然,她非常满意。

仔细回想一下,他很高兴安吉丽娜让她母亲明白:他的赞成对她有多重要,而他却表示无条件地赞同。他说,安吉丽娜要嫁给别人了,他很难过,但想想这都是为她好……老妇人又笑了,但这次她的快乐更多体现在脸上,而不是声音,这更加让他觉得有些嘲讽的意味。那么,她母亲知道他和她女儿之间的约定吗?就算她知道,他也不太介意。如果那笑声针对的是诚实的沃尔皮尼,他也没理由把这笑声放在心上。这么看来,这当然也不是针对他的。

安吉丽娜穿戴得整整齐齐,准备出门。她必须抓紧时间,因为她得九点钟赶到德路易吉女士那儿。他不能接受这么快就和她分别,所以,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一起走在街上。

“我们像一对模范夫妻。”看到路上经过的所有人都回头看他们,她笑着说。的确,没有谁能从她身边经过而不回头看她。

艾米利奥也扭头去看她。她穿着白色的掐腰裙子(裙子合乎当时的潮流,显得身材略胖),袖子宽宽的,活像个充了气的气球,招摇着,非常引人注目,似乎她存在的目的也正是为此。她玫瑰色的脸庞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衣服的白色而逊色。鲜红的嘴唇和白得发亮的牙齿,形成鲜明对比,她嘴边浮现出的欢快而甜美的微笑,似乎要散发到空气里,好让路人捕捉。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卷发里,照出金色的灰尘。

艾米利奥脸红了。他觉得好像每个路人都冒犯地瞥了她一眼。他自己又看了她一眼。很明显,她的眼睛在和路上每个长得帅气的男人打招呼。她没有真的在看他,但她眼睛里却突然闪现过一丝光亮。她瞳孔里那种流动的光在不停地动,不停变换光线的强度和方向。她眼睛里的光,真的是生机勃勃!艾米利奥念着这个词,他觉得这个词很好地描述了那种永不停止的活动。在微小、快速而又看不见的光的移动里,仿佛可以听到微弱的声音。

“你怎么一直给别人抛媚眼?”他问道,嘴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。

她大笑着,一点儿也不脸红地回答:“我?我长眼睛就是用来东看西看的!”这么说来,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眼睛在干什么。她所谓的“东看西看”,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。

随后,他们碰到了一个叫格斯提尼的小雇员,艾米利奥以前见过这个帅气的年轻男人。安吉丽娜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,艾米利奥回头去看刚刚经过的幸运儿是谁。而他,也停在那里,回头看着他们。“他停在那儿看我,对吧?”她问道,开心地笑着。

“这有什么好高兴的?”他难过地问。她显然不懂他的意思。她狡猾地想让他以为: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他嫉妒。最后,为了安抚他,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羞耻地嘟起嘴,很明显是想要吻他。不,她撒不了谎。他爱的那个名叫安吉的女人,不过是他的幻想,他根据自己的想法虚构了这个人物。安吉丽娜和他的虚构毫不相关。甚至,因为她的抗拒,她阻止了故事的完成。他的梦想,破灭于光天化日之下。

“这里的光太强了,”他嘟囔道,他有些头晕,“我们去阴凉处走走吧。”

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,她好奇地看着他。“阳光太刺眼了吗?真想不到!但我记得听人说过,有的人就是受不了阳光。”

分别之时,他说:“要是沃尔皮尼听说我们一起在镇上散步,会怎么样?”

“谁会告诉他呢?”她格外平静地说,“我就说你是我哥哥,或者德路易吉的表哥。他在的里雅斯特谁也不认识,我们说什么他都会信的。”

离开她时,他感到有必要再次分析一下自己的印象,他一个人走着,却不知道要走向哪儿。一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动并坚定了他的想法,让他很快解决了之前陷入的问题。他能做的最好的事,就是马上离开她,再也不见她。他不能再欺骗自己真实的感情。他刚刚经历的痛苦、他替她感到的惭愧、为自己感到的羞辱,全都展现在他的面前,一清二楚。

他去找斯蒂凡诺·巴利,想跟他承诺自己将履行的诺言,由此可见他的决心。但一看到他的朋友,他就把自己的想法抛在脑后了。为什么他不能像巴利那样,把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呢?他马上想到,如果生活没有爱,一切将多么枯燥。一方面是巴利对他永远的引导,另一方面则是艾米莉亚无尽的悲伤——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。他此刻感受到的活力一点也不比之前少,但现在,他想要生活,想要快乐,哪怕他要为之付出。他会像他对待安吉丽娜那样,去展现自己的活力,而不是懦弱地从她身边逃走。

雕刻家用那种粗俗的语气跟他打招呼。“你还活着呀?我警告过你早点来找我帮忙,而不是让我看到你这张后悔的脸,真是白费劲,你简直是在浪费口舌。无赖!”

他继续冲他的耳朵大喊着可笑的威胁的话,但艾米利奥已经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。而他的朋友,因为暗示艾米利奥需要自己的帮助,已无意间给了他有用的建议。毕竟,在这种紧急情况下,没人可以像巴利这样帮他。“听我说,”他说,“我想听听你的建议。”

巴利突然大笑起来。“当然,是关于安吉丽娜,对吧?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她的事。她曾经插足在我们中间,我忍了,但现在我再也不想被她烦了。”